飞机像袋鼠
一跃过太平洋
我已经在地球另一端了
这件事真的有点神奇 

这时空如梦
瞬间倒转 

我还没反应过来
念念不忘那个约定

边上坐着一个和我一样去UCSD的人
很巧

我这两天在杭州的微笑行动慈善医院做志愿者。

微笑行动是一个免费为兔唇及腭裂，以及一些别的面部损伤的儿童进行手术的国际慈善组织，活动方式有两个：组织去特定地区的野外行动（field mission，指不在专门医院进行的短期行动），或者在微笑行动建立的医院行动。

微笑行动在很多国家地区都有医院，原则上一个国家一个医院，主要是在发展中和落后国家。杭州的微笑行动慈善医院是中国的唯一一个。刚组织了去兰州的行动，20号还要去新疆。

除了医院本身的医护力量以外，流动的各国专家也是医院里很重要的力量。我这两天的工作是给美国来的三人医疗队做翻译。工作很忙，照片都没拍几张，有点可惜。不过也让我分散了一下注意力。三个人里一个是麻醉师，他已经参加了微笑行动15年了，十年以来也经常来中国，任务主要帮助教育提高这边麻醉师的技术；一个是整形医生，会讲一些粤语，普通话只限于简单的医学术语，从犹他来，是摩门教大合唱团的成员（全世界最有名的合唱团之一）；另一个是护士，主要在术后复苏是帮忙，任务也是提高复苏室的管理。

护士已经有了翻译，整形医生的中文可以勉强，所以我主要是跟着麻醉师在3个手术室之间跑。这是我第一次醒着进手术室，哈哈。三个手术室平均每天有4个病人，一天12个手术，算蛮多的了。这位麻醉师和杭州微笑行动的创始人一直是行动的搭档，野外行动时有时一天能做50个。

感触颇多。病人的年龄大小不等，有的几个月，最大的有18岁。年纪大的一般是腭裂（嘴巴里面上腭裂开，和鼻子通，吃饭的时候食物会从鼻子里流出来），外表是看不出来的。父母可能是因为看不出来才让他们姗姗来迟，但实际上年纪越大，腭裂的裂口也越大，想要把裂口两边拉拢也要难很多。来的病人都很听话，尤其是大孩子，躺下来一句话也不说的，吸着面罩里的麻醉，慢慢地就睡过去了: )

我第一天去的时候浙江电视台和都市快报来采访，碰巧想要采访这位麻醉师，我就去给他做翻译。采访的时候他说他4年以前在中国碰见一个孩子，生出来的时候是兔唇，爸爸妈妈就不想要了，把他扔在一个角落里，跟所有人说：别管他。他的奶奶或者外婆每天出去之前都要去厨房吃饼干，然后说：我去和孙子说声再见，就把嘴巴里的饼干泥给他吃。这个孩子活了一个星期，他的爸妈觉得这是奇迹，就决定把他留下来。手术只做了30分钟。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电视台没有继续问。之后在手术室里我们正准备麻翻一个除了腭裂以外还有天生脑容量偏小不会说话的看起来像3岁的9岁小男孩，我在想哪怕嘴巴治好了对他又有多大的好处。麻醉师突然跟我说他本来还想再说一个故事的：他在玻利维亚行动的时候，来了一个16岁的女孩，手术做了40分钟。在医院硬板床的席子上睡了一夜以后，她能出院了，但她说不想回去。人们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是她16年来第一次伸直双腿睡觉，原来她的爸爸妈妈一直把她关在一个橱里，16年，不让她见人。她的姐姐把橱砸开送她来了医院。麻醉师说这个手术可能不能给他有很大的帮助，但如果他吃饭的时候食物能不从鼻子里流出来，就可能是一个他的爸爸妈妈带不带他出去，让不让他见人的区别。

第一天最后的病人之一是一个16岁的姓金的女孩子，脸长得黑黑圆圆的，是腭裂，外面看不出来。她穿着粉红色的病人衣躺在床上。我进去的时候她还醒着，眼光射过来，我不知怎么的紧张，赶快把自己的口罩戴得严实了一点，哈哈。我看到每个十几岁的病人的时候都是这样，好像他们会认识我。我们走到她旁边，麻醉医生看着边上的护士忙忙碌碌的拨弄着她的左手，准备给她打点滴。他抓起她的手，像挑菜一样掂了两下，对说，告诉他们（护士），十几岁的小孩不像儿童，他们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所以进来以后会紧张，手会很冷，血管收缩，手里想要插针管是很难得。他把她的手拿过来说：你看看。我碰了一下，真的很凉。女孩子躺在那里，听着边上的人互相之间的对话，内容都是和她有关，却没有人有当面谈论别人的忌讳。“哎，先让她睡着了再打。”“把气打开。”“打手臂好了，等下移到手上。”她一句话也没说。

昨天的最后一个病人是一个烧伤的面部疤痕，是我第一次看到除了兔唇和腭裂以外别的类型的手术，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局部麻醉。18岁的女孩子。3个月的时候被烧伤，脸上只剩了鼻子和嘴巴3个洞，那时候做了一次手术，这次是第二次。鼻子和嘴巴都在脸上。感觉有点怪怪的，她侧着睡，面朝我，后面的手术师在切她的耳朵，她没有感觉，眼睛不由自主的翻上去了，过了一会又翻回来。我一直很注意把自己的口罩戴好。过了一会就出去了。人们说她的英语很好的，成绩也不错。不知道她在哪里上学。在走廊里我和麻醉师聊天，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一个烧伤医院做过志愿者。他说他们其实无所谓你有没有盯着他们看，让他们难过的是那些别过头去的人。然后他说在肯尼亚有一个小女孩，家里的火要一直生着，所以就放一锅水在烧。她的衣服被点着了，她一个人在家，就端起了锅子。整张脸和右手都被融化了。

故事说完了，我在手术室里还有一个很奇妙的感觉。每次看见麻醉以后醒来的孩子，都觉得很惊讶，仿佛看到了一个复生的人。他们静静的躺在那里，然后慢慢地插着气管的喉咙抬起来。过了一会手臂不停的拉起来，脚不停的磨床单，好像睡梦中有什么把他们捆住了，他们在慢慢的挣扎。挣扎慢慢的激烈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把他们控制住，不让他们去撕开自己的伤口，拉掉针管，提防着他们的无影脚。那个16岁的女孩子力气尤其大，一个男人一条腿都压不住。过了一会他们的喉咙里传来喘着粗气的声音，然后是一种呜呜声，好像一只巨兽扑向猎物之前的那种低鸣。然后他们就会被搬到复苏室，要么再次沉沉睡去，要么醒来大哭大闹。我在想我醒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哈哈。

今天他们还是照常上班的，我休息。。。美国医疗队明天走。下星期有一支英国队来，哈哈。微笑行动需要很多能当翻译的人。还有能笔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