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离想's profile游离家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Blog


    September 27

    Bucket List

     海铁从医院里出来,表情木讷。他手上紧紧地攥着一张报告单,好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这样的表述很庸俗,就如同这个时候他的处境。众所周知,他得了癌症,一年之内就会死去。

      看到这里,很多人会说:“又是死!你就不会写点别的?”可是不管怎么说,他就要死了——一年以后就会死掉,我脑子里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他万念俱灰,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想跳进自己的车子里在笔直的大道上一直往地平线开去,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年变成两年,变成好几年,甚至永恒。不过我们都知 道永恒是不可能的,连没得了癌症的人都不可能,何况这个癌症晚期行将死去的半死人?说他半死人是有道理的,尽管他还没有死掉,他已经得到了他将要死掉的消 息:他在一年之后将必死于癌症无疑,所以我们可以把他当成一个死人看待了。如果读者有这样一种开明的态度,能把他看成一个死人,我建议大家在看这个故事的 时候这样做。当然我们大家都必死无疑,可是我们(所有没有的癌症的人)和他的区别在于,他已经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在那之前他可能自杀,不过可能性不 大,就好象暑假里的我明明知道两个月以后还要回美国来,可我肯定不会在暑假过到一半的时候就自己跑回来美国,坐在教室里想和支杰去KTV的日子;所以我们 基本上可以说,在一年以内他死不了,在一年以后他也活不了,他的死亡就好象木板上的钉子,钉死了在一个点上。而我们不一样,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死,死 亡好像女人一样飘忽不定,因此我们都心存侥幸,把必死无疑的悲哀给忘记了。

      死不死的,海铁还在他的车子里,车子还在路上。路上的那些蜘 蛛一样的字飞快地扑向他的脚下,让他感觉双脚有点发麻。他漫不经心的开着车,看着路边的风景。车子里的音乐很响,恍恍惚惚的,他想到:“我应该开着车子去 周游世界。也许连车子也不用开,只要那种在路上的感觉,好像永不停息的生命。”他想像自己在沙漠里的高速公路上飞驰,偶尔载上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沧桑的流浪 汉做伴,什么也不用担心,吃自己想吃的东西,在烈日下修车,换轮胎,或者在夜晚的海摊扎营,躺在引擎盖的余温上看深蓝色的天和发光的星星,好像一个有洞的 锅盖罩在地上。他越想越兴奋,忘记了那张小小的报告单,“我要当一个在路上的浪子。”他开心地想到。显然他得意忘形了。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东西来敲醒他。于 是他看到了那张报告单,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后脑上敲了一下,他就好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关掉了音乐,松开踩着油门的脚,沉默地把车子开 回家去了。

      他回到家里,走进客厅,看着自己那盆郁郁葱葱的大叶子树,还有旁边泉水叮咚的喷泉。窗外阳光明媚,这样的景色让他想起太平洋上的那些小岛,有名字的和没名字的。太阳,海水,沙滩,没有人。他恍恍惚惚地看到那个美丽的地方,然后沮丧地想到,我就要死掉了。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想起自己的梦想们:在路上,太平洋上的小岛,星星,那个美丽的梦(女人),在一座大桥底下过夜,滑翔伞,彩弹枪……原来人是会死 的,他恍然大悟道。时间可能马上就会没有:从死亡的角度看,他已经一夜之间从一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男子一个颤颤巍巍半死不活的老头。他低着头,学着 McWatt自嘲道:“哦,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有一年了。”他所做的一切即将化为泡影,即使它们仍然存在,他也不能再享受它们了。他躺在床上静静地等 死,那些梦从眼前飘过,时间一点一点流过,他渐渐对沮丧厌烦起来了,他说:“哦!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还有一整年呢~这一年要好好过。”

       他的脸上露出满意自信的笑容。至此,我的故事再一次落入了庸俗的圈套:他决定了,即使赌上自己的命(其实只有一年),也要做完自己曾经梦想过的事情,要把 自己生命中的空缺全部填满,要死得没有遗憾。死亡的一个好处是,它果断地带你宣布你已经失去了一切。这样她就变成了一个让人心跳的完美情人,使你从尘世解 脱,忘记烦恼。

      后面的情节大家都知道的差不多啦,他变卖了家产,把一切变成了现金,迈开大步,一头冲进了冒险的世界。

       他飞去了太平洋,一个被海水覆盖的珊瑚岛,好像一块半月形的碧玺,让他想起家里那盆郁郁葱葱的大叶子树。在一座大桥底下过了夜,玩了滑翔伞,像一个小孩 一样把油漆弹打到别人的脸上。那个美丽的梦也变成了现实,不过让我省略这一部分,保持我的故事的简单和纯洁。他周游了世界,开过了沙漠,把一切美景尽收眼 底。

      一年以后,他回到家乡,站在海边的悬崖上,看着面前无尽的大海,想象海的每个尽头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想道:“唉,生命如此美好,我要是能再活下去就好了,再多活一年也好!哦!为什么我不能再活下去?!哦!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回到家里,心里愤慨着这世界的不公。他看到一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所有的人都猜到了这封信的内容:医生说检查有误,他还能活很多年,真的十分抱歉。又 一个庸俗的剧情!不过我们都应该为他高兴,因为他能继续活下去了,他的愤慨应该已经转化成了感激,他应该哭泣,大笑,上街拥抱别人,拥抱新生活。

          他默默地把信放回了信封,穿上大衣,出门去了。他回到了海边地悬崖上,看着面前无尽的大海,想像海的每个尽头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自己做的那么多了不起的 事情。他看着海面,波光粼粼,让他觉得有点厌烦。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穷尽了这个世界的一切,他搜寻自己的内心,想要找到一点激情,发现的却只有厌烦,他抬 起头,用厌烦的眼神看着和自己穿越了沙漠的吉普,惊恐地发现:这个世界好像已经没有他可以做地事情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激动和心跳,什么都让他厌烦。 他懊悔地想到,这一年自己好像把一生都挥霍掉了。      他走到悬崖边,看着脚下让他厌烦的海面,想到,“哦,什么乱七八糟的。”就迈起了右脚,向那片让人厌烦的蓝色走去。他忽然记起自己忘了锁门,可是太迟了,那扇门再也不会被锁上了。

    Bucket List

     海铁从医院里出来,表情木讷。他手上紧紧地攥着一张报告单,好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这样的表述很庸俗,就如同这个时候他的处境。众所周知,他得了癌症,一年之内就会死去。

      看到这里,很多人会说:“又是死!你就不会写点别的?”可是不管怎么说,他就要死了——一年以后就会死掉,我脑子里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他万念俱灰,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想跳进自己的车子里在笔直的大道上一直往地平线开去,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年变成两年,变成好几年,甚至永恒。不过我们都知 道永恒是不可能的,连没得了癌症的人都不可能,何况这个癌症晚期行将死去的半死人?说他半死人是有道理的,尽管他还没有死掉,他已经得到了他将要死掉的消 息:他在一年之后将必死于癌症无疑,所以我们可以把他当成一个死人看待了。如果读者有这样一种开明的态度,能把他看成一个死人,我建议大家在看这个故事的 时候这样做。当然我们大家都必死无疑,可是我们(所有没有的癌症的人)和他的区别在于,他已经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在那之前他可能自杀,不过可能性不 大,就好象暑假里的我明明知道两个月以后还要回美国来,可我肯定不会在暑假过到一半的时候就自己跑回来美国,坐在教室里想和支杰去KTV的日子;所以我们 基本上可以说,在一年以内他死不了,在一年以后他也活不了,他的死亡就好象木板上的钉子,钉死了在一个点上。而我们不一样,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死,死 亡好像女人一样飘忽不定,因此我们都心存侥幸,把必死无疑的悲哀给忘记了。

      死不死的,海铁还在他的车子里,车子还在路上。路上的那些蜘 蛛一样的字飞快地扑向他的脚下,让他感觉双脚有点发麻。他漫不经心的开着车,看着路边的风景。车子里的音乐很响,恍恍惚惚的,他想到:“我应该开着车子去 周游世界。也许连车子也不用开,只要那种在路上的感觉,好像永不停息的生命。”他想像自己在沙漠里的高速公路上飞驰,偶尔载上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沧桑的流浪 汉做伴,什么也不用担心,吃自己想吃的东西,在烈日下修车,换轮胎,或者在夜晚的海摊扎营,躺在引擎盖的余温上看深蓝色的天和发光的星星,好像一个有洞的 锅盖罩在地上。他越想越兴奋,忘记了那张小小的报告单,“我要当一个在路上的浪子。”他开心地想到。显然他得意忘形了。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东西来敲醒他。于 是他看到了那张报告单,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后脑上敲了一下,他就好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关掉了音乐,松开踩着油门的脚,沉默地把车子开 回家去了。

      他回到家里,走进客厅,看着自己那盆郁郁葱葱的大叶子树,还有旁边泉水叮咚的喷泉。窗外阳光明媚,这样的景色让他想起太平洋上的那些小岛,有名字的和没名字的。太阳,海水,沙滩,没有人。他恍恍惚惚地看到那个美丽的地方,然后沮丧地想到,我就要死掉了。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想起自己的梦想们:在路上,太平洋上的小岛,星星,那个美丽的梦(女人),在一座大桥底下过夜,滑翔伞,彩弹枪……原来人是会死 的,他恍然大悟道。时间可能马上就会没有:从死亡的角度看,他已经一夜之间从一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男子一个颤颤巍巍半死不活的老头。他低着头,学着 McWatt自嘲道:“哦,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有一年了。”他所做的一切即将化为泡影,即使它们仍然存在,他也不能再享受它们了。他躺在床上静静地等 死,那些梦从眼前飘过,时间一点一点流过,他渐渐对沮丧厌烦起来了,他说:“哦!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还有一整年呢~这一年要好好过。”

       他的脸上露出满意自信的笑容。至此,我的故事再一次落入了庸俗的圈套:他决定了,即使赌上自己的命(其实只有一年),也要做完自己曾经梦想过的事情,要把 自己生命中的空缺全部填满,要死得没有遗憾。死亡的一个好处是,它果断地带你宣布你已经失去了一切。这样她就变成了一个让人心跳的完美情人,使你从尘世解 脱,忘记烦恼。

      后面的情节大家都知道的差不多啦,他变卖了家产,把一切变成了现金,迈开大步,一头冲进了冒险的世界。

       他飞去了太平洋,一个被海水覆盖的珊瑚岛,好像一块半月形的碧玺,让他想起家里那盆郁郁葱葱的大叶子树。在一座大桥底下过了夜,玩了滑翔伞,像一个小孩 一样把油漆弹打到别人的脸上。那个美丽的梦也变成了现实,不过让我省略这一部分,保持我的故事的简单和纯洁。他周游了世界,开过了沙漠,把一切美景尽收眼 底。

      一年以后,他回到家乡,站在海边的悬崖上,看着面前无尽的大海,想象海的每个尽头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想道:“唉,生命如此美好,我要是能再活下去就好了,再多活一年也好!哦!为什么我不能再活下去?!哦!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回到家里,心里愤慨着这世界的不公。他看到一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所有的人都猜到了这封信的内容:医生说检查有误,他还能活很多年,真的十分抱歉。又 一个庸俗的剧情!不过我们都应该为他高兴,因为他能继续活下去了,他的愤慨应该已经转化成了感激,他应该哭泣,大笑,上街拥抱别人,拥抱新生活。

          他默默地把信放回了信封,穿上大衣,出门去了。他回到了海边地悬崖上,看着面前无尽的大海,想像海的每个尽头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自己做的那么多了不起的 事情。他看着海面,波光粼粼,让他觉得有点厌烦。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穷尽了这个世界的一切,他搜寻自己的内心,想要找到一点激情,发现的却只有厌烦,他抬 起头,用厌烦的眼神看着和自己穿越了沙漠的吉普,惊恐地发现:这个世界好像已经没有他可以做地事情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激动和心跳,什么都让他厌烦。 他懊悔地想到,这一年自己好像把一生都挥霍掉了。      他走到悬崖边,看着脚下让他厌烦的海面,想到,“哦,什么乱七八糟的。”就迈起了右脚,向那片让人厌烦的蓝色走去。他忽然记起自己忘了锁门,可是太迟了,那扇门再也不会被锁上了。

    January 23

    沙子

    我在一个海边城市
    沙子无处不在
    在马路上的褶皱里藏着很多沙子
    在家里的地毯中间藏着很多沙子
    在轮胎的纹路里藏着很多沙子
    海把沙子不停的送来
    填满马路、地毯和轮胎
    我从海滩上回来
    手臂上腿上粘了很多沙子
    我用手去搓
    想要把它们搓掉
    沙子在我的手中间滚来滚去
    越来越多
    布满了我的胸前
    爬上我的脖子
    我的脸颊上也有了
    我不停的搓着
    搓得我脸发红
    很痛很痛
    好像晒伤了一样
    沙子像蚂蚁一样长在我身上
    我冲进海里
    把它们都洗掉了
    June 06

    可怜的东西

    他问:“你每天都这么晚回家?”
    “恩,但还有很多作业没批,还要备课,找人谈话,否则上课的时候我就会哑口无言,学生们就会笑话我,校长就要把我叫去。然后我就会回到办公室继续批作业,到这个时候再回家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已经被开除了,”她漫不经心地说着,“不过你回家比我还迟。”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应该多放松放松。”
    她坐直了,靠近他,说:“你一天能放松几次?”
    “我阿?我整天都很放松。我嚼口香糖。”
    沉默了一会,她说:“能给我一块口香糖吗?”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翻出那包口香糖给她
    她拿出一块,把剩下的还给他
    他说:“算是我的礼物,你拿着,拿着吧。”
    她付了车费,下车回家了
     
    “我觉得他喜欢我,”她嚼着口香糖,得意洋洋的表情,“可怜的东西。”
    我也想道:“可怜的东西。”
     
    哈哈
    我换了空间的颜色
    希望你喜欢
     
    November 18

    故事

    我在教堂里想到一个故事:
    有一个世界
    是一间大房子
    人们都生在那个房子里
    这个房子不黑也不亮
    就是不明不暗
    就是混沌
    就是想要沉睡的感觉
    在房子的门外有一个小小的帐篷
    所以黑不溜秋的
    有人从门里走出去
    混混沉沉的一下子黑下来
    好像要死掉了一样
    就退回去
    说:外面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
    June 27

    我原来准备写一篇中篇的,但是假的故事总没真的资料动人吧,就把已经完成的放在这里,做个纪念

           将要被遗忘的故事

           一九五五年夏,我在青海西宁郊劳教农场劳教。我去是因为原来的学校里右派名额不够,我和他们关系不好,就拿去凑数了。

           刚到那里,我和其他初来的人一样,卯足了劲干,好像要把那发泄不完的愤怒全部显示出来一样。晚上小分队讨论的时候,我就跟他们讲你们这么不努力思想怎么改造的好,国家和人民怎么敢放你们出去,怎么敢把革命的重担交给你们,跟小队长也这样讲,因为我当时真的是这样想的。我有时指着他们的衣服说这么脏的衣服,从来不洗吗,没有羞耻感;他们刮饭桶的时候我说这样不恶心吗,革命是不能这么贪得无厌的。他们从来不理我,自己管自己干,自己管自己说,自己管自己刮饭桶,我也不屑于他们为伍。我想:国家和人民总会发现,我与这些本来就应该进来的小混混是不一样的,我是应该为他们做贡献的,这点光从我的仪表与行为就看得出来。所以我对自己优雅的举止和整洁的衣着是很自豪的,尤其是面对这样一群人。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都是教授、局长、厅长、书记甚至市长、省长一类的人。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中学教师。

    一、史海怒

           刚刚进去的时候,我干活是很积极的,拼了命一般,但小分队里的人从没有表扬过我,讨论会上我将发表意见时只是冷冷得看看我,然后再继续讲自己白天看到谁偷懒了,谁电线杆(站着不动,最方便也是最笨的偷懒),从没有提到过我,我知道他们挑不出我的刺,所以也不愿搭理我。我是不在乎的,依然拼了老命干我的活。

           有一次,我正在挖一块一米见方的石头,它很重,我弄了将近半个钟头还没好,旁边的人说:“喂, 周离!你在磨洋工啊!半个钟头了,你的革命精神哪里去了?”我不语,那人就说得更加开心了:“你在干吗阿?偷懒是抗拒改造!”我依旧不理他,但眼泪却流出来了,还好和汗水混在一起,别人应该看不出来。这个时候,大队长走过来了,我在大队集会上看见过他,我只知道他叫史海怒,原来是在浙江大学的中文系教书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我那时觉得在这农场里的人一定都干了对不起国家和人民的坏事才会到这里,除了我以外,这个史海怒也不例外,虽然他是大队长。

           他走过来,跟我身边的人说:“你在讲什么废话?偷懒啊?赶快给我做事!”然后他走过来,弯下腰,两只手抓住石头,猛地一提,就把石头给挪上了推车,然后就走了。我却站在那没动,因为在他弯下腰的时候,我很清楚地看见他坚定地看了我一眼,虽然四目交汇只有短短的一瞬,我却清楚地感觉到了从他的眼中传送过来的温暖和信心,还有意志。

           从那次起,我就把史海怒排除出了那“对不起国家和人民的人”的名单,我相信他一定也是被陷害的,就像我一样。我又想:既然有他一个,那必定也有其他人是因为陷害而进来的,于是我就有了一些希望。这是我来到这个农场之后燃起的第一丝希望,因为他悄悄的一瞥。

           我和史海怒的第一次邂逅是因为另外一个大队的大队长私藏食物,要吊起来示众一晚上,那天晚上全农场取消小组讨论,全部作为那个大队长的示众对象。我们没有排队,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于是我们就松松散散地走到操场上。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全部都是那个被吊起来的人的队员,他们好像很兴奋。我就找了一个稍远一点的空位,漫不经心地看着。据小队里的队员说,这种事很多,没什么意思的。我刚来,这是第一次看到。

    这个时候,史海怒走到我的身边,若无其事地对手呵着气。我转过头去看他,他指指嘴唇,示意我不要说话。篝火的红光照在他的脸上,很沉重,但依然在跳动。他突然拿起我的手,在我手掌上写到:“累不累,饿不饿?”我在他手掌上写道:“不,不。”他写道:“你信马克思主义吗?”我写道:“当然。”他写道:“不忙,今天晚上看完再说。”我就回过头去看那个被吊着的人。他被吊得很高。我想起下午看到那个大队的队员生龙活虎地捆住他们的大队长的景象,我很惊讶,这就是那些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和一碗稀糊糊的人的力量么,这么强大,一拉绳子,那个人就叫出声来,再一拉,血就渗出来了。我看见那个人身上渗出了血,他被吊得很高,大概有四、五米吧,下面是一圈篝火,我看见他的血掉下来,再下落的过程中逐渐加速,然后突然被火舌吞噬。我看见他的汗水,包在他的皮肤上,亮晶晶的。我想:“这里面一定也有像我一样的泪水吧……”史海怒转过头看看我,我没有转过去,他拿起我的手写道:“现在信不信了?”我慢慢地拿起他的手,很重地写道:“不信。”

    我的手指在他的手掌上跳跃,就像那映在他脸上的火光。

    他写道:“也许我有一天也要因为这个而死呢。”现在想起来,其实他死得更隆重。可惜他没能跟我一起出来,就差一点。这是后话了,后面讲。

    从那以后,每逢有这样的机会,我们都会在彼此掌心上写字,我也不再想什么人民与国家了。我们之间就有了默契。

    June 25

    创世纪

    创世纪

    我的梦很容易

    爬到我过去的记忆当中

    然后

    与之缠绕

    结合

     

    记忆是梦吗?

    ——《梦》

    灯关上以后,就有点什么都看不见了,窗帘拉上以后,什么都有点变黑了。其实外面的天空不是黑色的,是铁锈的颜色,夹杂一点深蓝色。虽然房间里一片漆黑,我却知道我见到的每一片黑色里隐藏着什么,电视机或者台灯,茶几或者遥控器,我记得他们。

           于是我也隐藏在这黑暗之中,走向另一边的世界。

           我仿佛还活着,在这片新的漆黑之中,好像我是第一次活着。然而这次我只见到黑色,这是我从未见过的颜色,这里不再有电视机遥控器,这是一片陌生的黑暗,连我自己都好像一团光,要慢慢地散开去了。

           我成为一个没有记忆的存在,存在于这大虚幻之中。然而我真实地存在了,并且从这片黑色的虚幻中区别出来,所以(或者因为)我获得了有关黑色,虚幻和真实的记忆。我感到身边的一切都是黑色的虚幻。我想要更丰富的世界,于是我用尽我一切的记忆(黑色,虚幻和真实)去思考。我将黑色和虚幻组合,再将产物和真实或虚幻组合,我就这样工作着。一连三百十四个看不见黑色的夜晚,我渐渐地发现了另一样真实的存在。在第三百十五个夜晚,我创造了一颗纽扣:它是全黑的,和我一样有着过程的存在,我们是真实的。从它干脆锋利的边缘隐隐发出黑色的光芒,我伸出手去触摸,安抚颤抖着的黑色的光芒,从针孔里看过去,是另一片黑暗。

           一天一天地从这颗纽扣四个整齐的针孔穿过,我来到了一个新的多姿多彩的世界——我所想象的不再是黑色的虚幻。然而我依然只是一个没有理由的存在,我只有黑色、虚幻、真实和纽扣的记忆,我无力创造一个完整的世界。我看不准这新的虚幻里的色彩,听不清这新的虚幻里的声音,闻不着这新的虚幻里的味道。我所真正看到的只是一些不清晰的轮廓,有嘈杂的声音和若有若无的气味。但他们都渐渐的存在于我的记忆里了,我仿佛看见了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绿色的小草和红色的大山,我也看见了自己——我为自己想了一个人形的形体,他们在我的记忆里慢慢真实,慢慢清晰。尽管我知道这个世界终于是无尽的虚幻,但我依然很满意,我没有能力再创造像胸口的这颗纽扣一样的真实的存在,我感到我将要体验的经历赋予了这个被我改变了的虚幻的世界存在的价值。

           第三百七十六天,我第一次看见了白天,那只是一片白色。但我赋予了它想象中的光,并赋予了自己想象中的温暖。当我的记忆中出现光照到我的身上的情景的那一瞬间,我感到无比的喜悦,但同时又有一种恐惧和痛苦。一连十四个明净的夜晚,我都体验着这同一种恐惧和痛苦,当我发现天色逐渐暗下来,花儿的轮廓越来越模糊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虚幻的终于会变回虚幻,我终将失去这个粗糙的世界,失去对它的记忆。更可怕的是,我知道我也从虚幻而来,没有记忆的我没有理由存在,我也该和这个黑色的虚幻一起结束。

           但是我想要永生,我想要黑色、虚幻、真实、纽扣和光的记忆,我要保持自己的真实,不论我是否存在。于是我沿着紫色的河流和红色的大山旅行,直到天的颜色变成铁锈的颜色。我抬起头,看见了黑色玄武岩的神庙,我走上去,看着石门里面无尽的黑暗,和我新的纽扣义无反顾地走进去了。

           我感到有一面筛子从我记忆的世界滤过,我回过头,看见玄武的大门消失了,从前的蓝天白云绿草红山在我眼前闪过,作为虚幻留在了黑暗里,我也记不起他们了。我的创造太宏伟,太无力,最终会被遗忘。我回到熟悉的黑暗里来,感受着真实的电视机,台灯,茶几和遥控器。早晨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我的衣服上,缝扣子的线老了,崩了开来,黑色的纽扣跳起来,落在一边。

           只有真实的我能够存在,被永远的记下。

    上古的故事

    上古的故事

           我问他:“我要写一个故事,怎么样才好?”他说:“那就写一个荒凉的故事吧。”

           那么,就有了一个荒凉的故事:

           这是一个上古的时代,有上古的天地,上古的故事。这里有一望无际的荒地,被黄得发干的沙子覆盖着,上面有微微隆起的沙丘,长着没有树叶的棕褐小树。在这一切之上,有一个上古的太阳,是它将这一切染黄,将一层层黄土晒得蒸发起来。在那个太阳和那个大地之间,有一帮上古的人生活在那里。

           那是秦朝的时候,赢政站在这块一望无际的荒地上面,上古的风夹着沙子吹过他的身体,他说:“我要造十二个金人,要大到能把我的土地尽收眼底为止。就放在这里,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

           于是很多工匠来到这里,来到这个上古世界的中心,来造这十二个金人。赢政的土地是一望无际的荒地,谁也不知道多么大的金人才能把它尽收眼底,所以工匠们决定造十二个和太阳一样高的金人,因为如果比太阳高的话,他们的金人就会被溶化。

           为了造这些和太阳一样高的金人,他们先造了十二座很大很大的熔炉,每个熔炉负责一个金人。每个熔炉都有阿房宫那么大,用黄色的上古的沙土和溶化了的金属砌成,即使从世界的边缘透过这无边无际的平坦的荒地看过来,也能看见这十二个土黄色的突起,大得不可思议,旁边的沙丘全都不值一提。从里面散发出土黄色的热气,让人想起那个巨大的太阳。十二个熔炉组成了一个六角形,在六角形的中心——也就是世界中心的中心——有一个很高很高的架子,也是用沙子和金属做的,一层层朝太阳搭上去,在最顶端架着一个大炉子,太阳在炉子下面,溶化着放进去的东西,好像一个灶台。每个熔炉都有一根沙子和金属砌成的导管连接着那个大炉子,导管都有华山那么粗,被太阳溶化了的铁水就从那些导管流向每个熔炉。

           从一望无际的各地征来的铁器和铜器源源不断地被运到这个世界的中心来。它们被拉上大炉子,被太阳金黄色的热力溶化,在这里,铁水被染成很浅的淡黄色,然后通过导管流向熔炉。在熔炉里,工匠们鼓风让铁水变成浆糊状固体,然后撒上上古的黄沙,突然喷上水,再在黄土的磨刀石上抹去黄沙,就得到了一块坑坑洼洼的金属了。这是一块红铜色的梭子型的东西,在那上古的阳光下会有金黄的反光。把手放在他冰冷的表面上,能感觉到从深处传来的热力,持续不断地涌出,把手镀成金色。

           从那个时候起,那十二个熔炉就一直在工作着,金人在熔炉们的边上一点点高起来,等到变成太阳那么高的时候,还是看不见赢政的土地的边缘。金人就站在那里了,他们脚下的熔炉也一直冒着烟,散发着上古的土黄的热气。

           这是一个上古的故事。这个故事还没有完,也还没有开始,就好像这熔炉,就好像这看不见世界的边缘的金人。从不完结,可从何开始?这是一个荒凉的世界,也是一个金色的故事。